笛卡兒

記得上次去紐約的當代藝術館 MoMa,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是跟米雪一起去一探究竟

鼎鼎大名的觀光景點

拿著UN狗牌

免費就可以進入

不是很大的藝術館

但想不到才逛了半樓

就耗費了我三個小時

一樓主要是當代藝術區

當代 

你也知道

要準備好花很多時間來理解

當代

其中我最喜歡的

就是一連串 黑呼呼的女生的照片

我記得當時我還不屑一顧 

看上去就是一個人的自拍照的總集

本想掠過

但我又很好奇為什麼這麼普通的作品

會被掛在紐約最著名的當代美術博物館內呢

印象已經有點模糊

到底是六幅還是八幅

每張照片裡面 若隱若現女人的身體線條

光線很暗 黑暗籠罩了照片的大部分

在灰暗中看得到一個年輕女生的臉

表情僵然

從頭部往下 

看得出來是一絲不掛的

年輕女性的身體

兩手往下垂到腹部左右

看不清楚是暴露出來的器官還是什麼黑影

每張照片的不同之處

就是光線照到的女性 明亮處的多寡

其中也許有不同的髮型或是站姿

但我已經無法細分

這系列的照片其實很詭異

彷彿是一個不存在的人的照片 隱隱約約

消失在黑暗之中 卻又不甘 伸手向光明掙扎

照片集旁邊有一個小小牌子

寫著作者的名字和作品介紹

短短的幾句說明

包圍我 纏繞我

要我跟他共鳴 在那個若有似無的世界裡

一起找尋 微弱的光線

到底是他說 還是我說

已經模糊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的夏天

一個女生讀著康德的哲學作品 

The Critigues of Pure Reaons 特地記下那本書的名字

某次唸書 記得是國際關係理論裡的理想主義

康德說了一句 我很喜歡的名言

日後常拿他來說嘴: 

理性是激情的奴隸

我也喜歡康德

女生自語

那一年的夏天

她每天唸康德 想康德

腦子裡充滿的都是康德的想法

思想 

變成康德

當思想變成他人後 自己還剩下什麼呢?

她開始尋找自己

那一連串的照片

是她獨居隱世 絕食 運動

藉由自己的身體

來感覺自己的存在

原來是存在啊

她讓我掉下眼淚

存在  
存在
存在

存在

存
在

存

在



她是這麼的聰明 

又這麼的清醒

即使是事隔數月

現在寫出來

當時的感動又回到身體裡

這麼強烈 

這麼真摯

我也曾經消失

在黑暗裡

你要好好唸書上大學

你要競爭 要累積資本

只有成績好才有價值

要選一個熱門科目 以後才好找工作

成績 競爭 資本 工作

我的人生曾經也這樣被搞的團團轉

別人的思想 社會的價值 漸漸成為我的想法

成績單上的數字 簡化了我

對美術熱情 

對運動的喜愛

對公共事務的關心

誰來打分數? 誰來拍拍手?

記得研一時

通宵苦讀16個小時

才唸完短短45頁原文書 Giddens的現代化

整堂三小時的課 就看我的個人報告

緊張的要命

邊說邊講邊想邊回答教授的提問

把我對這篇文章的理解 衍生的想像 邏輯的推理

滔滔不絕講了一個多小時

終於浪淘盡

一陣沉默 教授說了一句 

"brilliant"
 
這

終於有那道光

讓我在漆黑的背景裡 隱隱約約看見我自己

我當然知道

教授的讚美 不一定是我的報告有多好

可能只是一個對學生的鼓勵

但對我而言

那一刻就像是

壓縮毛巾碰到熱水 終於可以舒展開來

真實存在 

不只是一個被壓扁的卡通圖案

即使已經是兩年之後了

我還是會常常想起那一堂課 那一刻

照片中的女生 腹部的黑影原來是照相機

她對著鏡子 在黑漆漆的房間裡

照自己

找自己

聖經上說: 不要競爭

唸書 不是為了上大學

生命 不是只有工作

每一個人 都很有價值

我曾經失去了自己

我這才想到

原來笛卡兒說的

"我思 故我在" 

是如此深刻

如此清醒

這麼

聰明

行到此

我只有滿滿的感謝

祢的光

照亮我

讓我

存在